祈祷
  • 读吴达元先生50年代翻译的,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博马舍戏剧二种》,听者莫扎特的《费加罗的婚礼》序曲,心中再次震慑于人类智慧的伟大。

     

    书是在祖父的书柜中翻出的,最初让我感动的倒不是博马舍的文章,却是译者吴达元先生的1962年为该书写的序。吴先生和傅雷先生都是早年留学学法语的那一代知识分子。中国第一部法语语法和欧洲文学史便是吴先生主编的,解放前还是政府的官方法语同声翻译,论资历和能力绝不逊于傅雷先生。吴先生在序中详细客观地介绍了这位著名的法国文学家、革命家。在祖父买回这本书时还要小心翼翼在扉页上注明“博马舍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作家”的时代,吴先生公正评判了了博氏,并深刻挖掘了其作品的内容及风格的形成,从宏观微观多角度赏析了其作品。全书没有一句“毛主席万岁”“为工农兵读者服务”的献媚之词,只有大气而严谨的学者风范,读起来颇有今日三联书店的书的感觉。

     

    论翻译,我个人认为吴先生的水平可能要超越傅雷先生的。《戏剧二种》人物之间斗智斗勇,对话中处处双关。《塞维利亚的理发师》《费加罗的婚礼》这“二种”皆是“戏剧”剧本,舞台语言格外要求直白生动。主人公费加罗是一个足智多谋乐观幽默的人,他的语言充满了机智和哲理。而这些都在吴先生精彩的翻译中体现的淋漓尽致。全书没有一句话是带着拗口的“翻译腔”(这一点是我读傅雷先生的书所难接受的)。比如他在翻译巴斯勒的一段关于谣言的文字:

     

    “首先放出小小的谣言,好象暴风雨先的飞燕在地面过,以‘最弱音’偶偶哝哝,传送出去,然后那些毒辣的言辞就随风飘荡到处飞扬,这时谣言便从某一个人的嘴里,用‘弱音’巧妙地进另外一个人的耳朵。至此祸根就种下了。谣言成长起来,蠕蠕而动,徐徐前进,以“加强音”从一个嘴传到另一个嘴,它的气焰便不可收拾。于是,忽然间,不知怎么样,您可以看见谣言站起来,呼啸,膨胀,一转眼的工夫就变得庞大无比。它向前挺进,振翼而飞,盘旋,环绕,断断续续,摇摇摆摆,,忽而象爆炸,忽而象雷鸣;终于,侥天之幸,成为普遍的呼声,成为公开的‘逐渐加强音’,憎恨和毁灭的大合唱。这样的谣言谁抵抗得了?”

     

    多么精彩的描写!多么灵巧的翻译!如果不是吴先生这样的大师,怎么可能活用如此生动的动词,将这段话翻译的如此趣味横生!

     

    费加罗、伯爵、霸尔多洛(没有用“巴”而用“霸”,一看名字就可以猜到这个人的个性)的形象栩栩如生,读书就 如同置身剧场观戏,看一群金发碧眼的洋人操一口地道的京片子你来我往。

     

    霸尔多洛:先生,您的嘴倒很硬!您放明白些:我和傻瓜争吵的时候,是永远不会让步的。费加罗:  先生,我们的区别就在这一点上。我呢,总是对傻瓜让步的。 哦,原来这句话的出处在这里,萧伯纳原来是从这里学去的啊。 伯爵:……以前你什么事情都告诉我。费加罗:现在我也不瞒您什么。伯爵: 你和伯爵夫人联合一起,她给了你多少钱?费加罗:我把她从大夫(指伯爵夫人婚前的监护人)手里救出来,您给过我多少钱?(……)伯爵:为什么你做事总有一点儿暧昧不明的?费加罗:您尽找碴儿,所以看见什么都觉得可疑。(略)伯爵: 有决心,有才智,总有一天你可以高升到部里去的。费加罗:高升的才智?大人太瞧不起我的才智了。本事平常,只要会爬,什么地位都爬得上……知道装不知道,不知道装知道,不懂装懂,听见装听不见;尤其是,有一点能干装作很能干;没有一点秘密,却好像常常有很大秘密要隐瞒似的。闭门不出,说是要些文章,表面莫测高深,实际上脑子里空空洞洞。不管象不象,装个要人,布置间谍,收容奸细,投拆漆印,截留书信,明明苦于应付,却用事情的重要性来夸大铺张。整个政治就是这样,否则我甘认死罪。 

        针锋相对的问答,“你”反映伯爵居高自傲的心态;“您”则反映了费加罗表面恭谦,不得罪人,有礼有节的机智。尤其是费加罗关于政治的大段独白,反映了当时法国社会对已经腐旧糜烂的封建统治阶级波旁王朝的憎恨,道出了人民的心声。读起来还朗朗上口,吴老未用“表面高深莫测”,实在因为“莫测高深”是以平音结束,给人以未完感,才能引出下面的“空空洞洞”作为对比。18世纪的文字,在吴老的翻译下,今天看丝毫感觉不到时间和空间的代沟。

     

    当时读序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样搞学问的人,肯定要在革中遭到批判的。果不其然,吴先生在文革期间身心受到极大摧残,甲状腺癌复发并扩散,于19763月不幸逝世。吴先生是个很乐观的人,对疾病十分乐观,在检查出癌症时,不仅积极化疗,还常常向病友介绍自己与病魔斗争的经历,鼓励他们。命运还是没有放过他。

     

    祖父说,那是一个疯狂的时代。我想起那句话,“可笑的永远是历史。”我们总是能清醒地嘲笑过去的无知,却对于自身的麻木、冷漠和愚昧毫不自知。

     

    想起了另一个生性乐观但也没有被命运放过的,跟博马舍有关的人,他就是莫扎特。他和吴先生都用另一种语言诠释了博马舍的伟大作品,诠释了自己心中的美好。大概因为两个艺术家(音乐艺术家和翻译艺术家)相同的气质,他们在博马舍的这一点上交汇,然而最后都走得格外令人痛心。

  • 情难戒 - [读书志]

    2007-11-14

          “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色.戒》 

         孤独,常常是张爱玲小说里的主角产生爱情的原因。不是因为对方的好,而是因为寂寞,要得到抚慰的渴望。王佳芝就是如此,亲人抛弃了她,她一度爱的人也没有给她幸福,所以,当一个完全相信她的、愿意冒着危险陪她看旗袍看戒指的男人出现时,不管他是汉奸,不管他是个冷酷的杀人凶手,她爱上他;她愿意以更多性命为代价,包括她自己的,也要放他一条生路。国难当头,抛弃阶级矛盾、民族矛盾不顾,这般的为情孤注一掷的气魄,还可以从《倾城之恋》里感受到:香港的沦陷成全了他们……    

        电影《色.戒》有很多李安自己的理解和发挥。没有了原著的调侃,没有了那张爱玲固有的旁观者调子;多了人物的情感和更加唯美的叙述。书中并没有对易先生的性格作太多交代,甚至还有点头哈腰道歉、笑着说话的样子——而影片中对易先生的塑造,李安显然是加入了自己的想象。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神秘叵测,有些神经质的阴沉的男人。集中体现在对易先生性态度的表现上。男女感情的微妙,很多时候与性有关。通过肉体的交流(或者说是征服),她爱上他,她感受到他的孤独,她感受到他对她极大的渴求。若说原著中还有些对男性权力的意淫的话,在电影里,这意淫已经被巨大的爱与不能爱的戏剧矛盾所完全取代。    

        当王佳芝为易先生唱《天涯歌女》的时候,无限凄凉的场面,注定无法结合男与女之间纠缠牵绊,心里真的涌起一股感动。在动乱的年代,在嘈杂的酒馆,无法自控的命运,让一对男女在那一刻彼此在心灵取暖。所以那时,梁朝伟哭了,我们也不能自已——是被电影感动,还是想到了自己其实也是孤独的?    

        内地引进版删掉了所谓激情戏,基本上删掉了电影最核心的地方。删掉那十分钟,结果不仅难以回答易先生和麦太太后来何以从心里爱上了对方,使王佳芝最后放跑了易先生的情感动机显得缺乏说服力(绝不会因为一块大钻石吧)。只使得影片叙事功能加强,而影片要进行的人性深处的矛盾的讨论减到只供有心的观众去揣测的地步。据《锵锵三人行》,影片三段激情戏,易先生从SM到卸下一切防备,深情温柔地对待王佳芝,体现了二人感情的递进——可惜我一时还看不到这个份儿上。不过,与其让部分观众把《色.戒》当了三级片,不如删了去罢。

  • 旧雨?旧遇?

    2007-05-22

        小区内一家面包房装修后重新开张了,门口贴着显眼的标语:"欢迎旧雨新知光临本店."我很是气愤地想: 怎么可以犯这样的错误?明明是“旧遇”嘛! 还责怪老板没水平。

         翻了翻字典,居然真的有“旧雨”。《现代汉语辞典》2002年增补本:“旧雨:<书>比喻老朋友(杜甫《秋述》:‘卧病长安旅次,多雨,…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后人就把‘旧’和‘雨’联用作老朋友讲)...

          看来是我肤浅了。还要多看书才是。

  •       ( 可能大家非常不喜欢我现在所选的版面和音乐~~请谅解,我是要动用一切科学和迷信的手段过这个紧张的年。)

           前一阵子做了两件很没追求的事情。其一是突然很想吃鸡腿汉堡。而且吃的还是那种“个体经营”的汉堡店。其二,是想尝试给言情小说杂志投稿,买了一本《南风》,参考了几本《故事100》之类的书,以便“投其所好”。我以为我对文字的驾御能力还行,什么样的东西我都能写,但是我错了。

           那些杂志里的文章我还真写不了——我实在无法成为杂志里那些人。好些女性,怎么就那么贱,身心都被玩弄了还死心塌地。动辄就拿初吻初夜堕胎说事。知道很宝贵就不要那么随便。还没生下来的孩子跟她妈一样不值钱。你委屈,美国人还觉得你在犯罪呢。想用孩子来栓住一个不想负责的男人?除非你能生出现金来。你很受伤,所以他就该回来陪你?爱过了就别后悔了,后悔你就不要再留恋。否则我只能说你那是一种占有欲。而且在这段爱情里,你是没有地位的。

           再有,这些女人们的生活中除了男人似乎都没有别的什么爱好——至少从她们自述式的文章中我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大出息来。所以被甩了之后只有自个儿对着月亮瞎琢磨。不过话说回来,通常男人对这种女人感兴趣——满足他们的大男子主义自尊。所以薛宝钗一早就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当然,存在即有理。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围城内外摩摩擦擦,所以这些杂志对一切饮食男女还是必要的。但是,凄凄惨惨的小女人我做不来。我还是放弃投那种稿,宁可继续看我的《南方周末》,哪怕能给它投稿我还得等上十年二十年。

  •        这几天看了2本非常有意思的书。先是劳伦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我的天。那“细腻的撩人感官”的描写。我看的还是有删节的呢。可怜的查泰莱先生,他那顶绿帽子都要戴成墨绿色了,都要绿成黑的了,都要黑得烂在他脑袋上了。结果还让老婆给甩了——连儿子都没有一个。他做错了什么?是战争夺走了他的能力啊~然后女主角就怎么都看他不顺眼了……男女主角太强了。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想搞就搞。书中一段,男女主角在树林中裸奔,对此的赏析当是:“脱掉衣服象征男女主角抛弃了社会地位的隔阂,以最本真的一面相对”。我想到老百姓的另一种说法:“管她是美女还是丑女,关了灯之后都一样。”
          劳伦斯另一部更有名的,《儿子与情人》,讲恋母情结的。我还不能 很深切地了解劳伦斯有关人类原罪的分析。真那么严重吗?……很奇怪的是,常常把不同学科书乱放的图书馆大妈居然能把劳伦斯的这些英文的书准确地放在书架顶层。
         

           也有漏了的。比如《洛丽塔》。可能名字很好听,让大妈以为是童话。这书,哈,爽!看的我直呼变态。真他妈变态!你看它讲了什么吧:一个中年男人爱上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想着都挺邪乎是不是。更邪乎的,这个中年人在意淫。他所爱的少女洛丽塔,是他“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一个幻象。当然他对原型也百般爱护,并要占有她的一生。
            作者纳博科夫是个不得了的人。从小就懂几国语言,还出诗集。他学的文学,却在大学里教生物。你看他的爱好吧:研究蝴蝶——是不是让你产生些古怪的联想。从对他的介绍看,这也是个很清高有些脾气的爷。纳博科夫文学工地深厚,小说中很多修辞、描写乃至典故。本来小说里词汇就很丰富了,他还用了很多法语在里头……书中很多男主角,那个中年男人“诗一般的”,几乎病态呓语的喃喃自语,它的开头就让人一身冷:
          “洛丽塔,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我的罪,我的魂。洛-丽-塔,舌尖在齿间上中下的三个位置。洛,丽,塔。”
           你说是不是变态!真他妈变态!让我看一遍就背下来了……
           男主角让我想起几个超级自负超级自恋的家伙。这个资产阶级中年男人说:“我必须考虑结婚的事情……尽管我动动手指头就能搞定我想要的任何成年女人。”瞧瞧,不是人家搞不定女人,而是人家就好小女孩!真他妈迷死人!
            不象《查》里反复出现“penis"等直接的词,《洛丽塔》显得“干净”很多。但是想想吧,一个世故的中年男人,在用炽热的目光,垂涎着一个天真纯洁的少女……乱吧!变态吧!你还怎么都无法把他和日本A片里的变态等同:这个叔叔是真的在爱哟!洛丽塔真的是他的精神温柔乡,他不惜为此杀人哦!他真的对她是在疯狂绝望地在爱!当他爱的小女孩最后变成憔悴大腹便便的妇人时,他仍乞求她回到她身边,他不惜沦为砂仁反。当他在山崖上听到一群孩子的欢笑时,他说出了一句非常经典感人至深话:“让我悲伤的并不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而是那里我不再听到她的歌声笑声……”
      因为故事是由男主角自述的,所以冷不丁就蹦出一个:"Oh,my Lolita!""My dear's name""my sweet"看的我一阵一阵凉。书写到这个份上,服了!
        该书一经发表,立即卖平著名的《飘》,当年还被《纽约时报》评为年度图书之首。纳博科夫告戒读者不要在这本书里讨论是非道德。OK,那我就enjoy it了。纳叔还有一本《微火》,也是相当的心理变态。纳叔,我爱上您啦!哈哈!
      

           情色不是坏东西。记得当年电影Titanic大火的时候,父亲烧掉了一些积压在单位的电影宣传肥皂小说。我问是不是因为里面的情色描写?父亲说,要是情色就好了,这些小说纯粹就是无聊。“有关性的东西,有些也可以是不恶心的,是非常好的东西,比如情色读物,它有很强的性感,那不是坏东西,只不过是十六岁以下的小孩子不可以看而已。就象你们十六岁以下不能抽烟喝酒一样。”(陈丹燕,《梯形教师的六个下午》)